《千金方》· 卷首

壹 · 成书与源流

全称《备急千金要方》，世简称《千金方》。唐永徽三年（652）孙思邈撰于六十余岁时，晚年又作《千金翼方》三十卷以补其未备。

书名的来历写在自序里：

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以为名也。

“备急”二字更见用心——孙氏自述幼年“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又见“诸方部帙浩博，忽遇仓猝，求检至难，比得方讫，疾已不救矣”。这部书是为来不及精研典籍的普通人写的急救手册，所以他刻意“博采群经，删裁繁重，务在简易”。

它为何被称作“中国最早的临床百科全书”：中国医学在此前的形态是“一家之言”——《内经》论理、《难经》释疑、《伤寒论》论外感一方。《千金方》第一次把当时的全部临床学科按类目编排成一部可检索的集成。

本次所辑 231 篇，按原书分部归为 28 组（组内依原书次第）：

组	门数	首篇 … 末篇
一	5	序 … 新校备急千金要方例（诸序与例）
二	9	论大医习业 … 论药藏（卷一 序例）
三	21	求子 … 月经不调（卷二 妇人上、卷三 妇人下）
四	9	序例 … 小儿杂病（卷四 少小婴孺上）
五	9	目病 … 面药（卷六 七窍）
六	5	论风毒状 … 诸膏（卷七 风毒脚气）
七	8	论杂风状 … 风痹（卷八 诸风）
八	16	伤寒例 … 诊溪毒证（卷九 伤寒上）
九	5	肝脏脉论 … 坚症积聚（卷十 伤寒下）
十	7	胆腑脉论 … 万病丸散（卷十一 胆腑、吐血）
十一	8	心脏脉论 … 头面风（卷十二 心脏）
十二	7	小肠腑脉论 … 好忘（卷十三 小肠腑）
十三	10	脾脏脉论 … 小儿痢（卷十四 脾脏）
十四	8	胃腑脉论 … 痼冷积热（卷十五 胃腑）
十五	8	肺脏脉论 … 飞尸鬼疰（卷十六 肺脏）
十六	7	大肠腑脉论 … 九虫（卷十七 大肠腑）
十七	8	肾脏脉论 … 补肾（卷十八 肾脏）
十八	7	膀胱腑脉论 … 杂补（卷十九 膀胱腑）
十九	4	消渴 … 水肿（消渴淋溺）
二十	6	疔肿 … 瘭疽（疔肿痈疽）
二十一	5	九漏 … 恶疾大风（杂病）
二十二	8	解食毒 … 阴（备急·解诸毒）
二十三	4	卒死 … 火疮等证（备急·救急）
二十四	5	序论 … 鸟兽（卷二十六 食治）
二十五	8	养性序 … 房中补益（卷二十七 养性）
二十六	16	平脉大法 … 诊三部脉虚实决死生（卷二十八 诊法）
二十七	9	明堂三人图 … 孔穴主对法（卷二十九 针灸上）
二十八	9	头面 … 小儿病（卷三十 针灸下）

本次所辑未收《千金要方》卷五「少小婴孺下」十六门，故二十八组少于三十卷；其余各卷门数与原书目录相合。

这份目录本身就是一部隋唐以前的医学史——今天读《千金方》的卷目，几乎能看见现代内外科、妇产科、儿科、口腔科、皮肤科的雏形。

贰 · 核心命题

一曰先立德，再论术。 卷一开篇不是脉理而是《大医精诚》，其中“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这二十余字是中国医学伦理的起点文献，比西方同类文献早一千年。

二曰不用活命为药。 孙氏在《大医精诚》中专门声明“吾今此方所以不用生命为药者”，只用虻虫、水蛭等已死之物。在中国医药史上，这是第一次以文字明确拒绝活体入药——今天读依然有分量。

三曰食疗为治之先。 卷二十六“食治”专篇主张“食疗不愈，然后命药”。以谷肉果菜疗疾在前、汤药攻伐在后，这个顺序本身就是对“药石伤正”的警惕。

四曰针药同理，不可偏废。 卷二十九、三十专论针灸，载《明堂三人图》与《孔穴主对法》（一病对数穴、一穴对数病的取穴表），这是唐代针灸学最完整的临床索引。孙思邈明确反对“针药各执一端”。

五曰养生是临床的一部分。 养性、房中、按摩、调气、居处各篇，与妇人、伤寒诸卷并列。中医的“治未病”不是口号，而是编在书里的操作章节。

叁 · 名句精讲

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以为名也。

《序》。书名即立志：一剂药之所以珍贵，不在药价，在它救的是“千金”之命。把“救一个人”与“施一剂方”放在同一个价值尺度上衡量——这是孙思邈给后世医者定的价。

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大医精诚》。连排十个排除项，唯一的结果是“普同一等”。行医的平等原则被写进了医学经典的正文，不是附录。

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吾今此方所以不用生命为药者，良由此也。

《大医精诚》。逻辑极干净：为了救生而杀生，离生更远。 这不是技术判断，是价值判断——在一部满是峻剂毒药的书里，作者专门为这件事立了一节。

又须涉猎群书，何者？若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三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诸子，睹事则不能默而识之。

《大医习业》。“大医必读群书”在唐代是硬性要求，不是谦辞。 理由朴素得动人：不通文理就看不懂医理的言外之意。

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

《大医习业》。一份七百年前的行医执照清单，从经络腧穴到本草药对，条目清清楚楚。孙思邈的“精诚”不是空谈，前提是你先把这张清单走完。

学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

《大医精诚》（张湛语）。“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孙思邈对“入门即自信”的讥讽，与今天读完几本书就想给人开方的情形，一模一样。

肆 · 阅读次第

第一遍只读三篇，即可入门：

1. 序例（卷一）——了解这部书的体例与用药原则
2. 论大医精诚——了解这本书的立场
3. 论大医习业——了解这本书要求的门槛

第二遍按需查阅。 病种与分科一一对应，不必通读：

• 妇人、产科 → 第 3 组（卷二、卷三，21 门）
• 小儿 → 第 4 组（卷四少小婴孺上；卷五未收）
• 外感热病 → 第 8、9 组（卷九、卷十，尤可与《伤寒论》对读）
• 五脏六腑内科诸证 → 第 9 至 18 组（肝、胆、心、小肠、脾、胃、肺、大肠、肾、膀胱）
• 消渴、水肿、淋闭 → 第 19 组
• 疮疡痈疽、皮肤 → 第 20、21 组
• 中毒急救 → 第 22、23 组（“解百药毒”“解五石毒”“卒死”诸篇是古代中毒学，价值极高）
• 食疗 → 第 24 组；养生、房中、按摩、调气 → 第 25 组
• 诊法 → 第 26 组
• 针灸取穴 → 第 27、28 组

第三遍读“方”的写法。 任选一门（如「中风（第十二）」「下乳（第九）」「淋闭（第二）」），通读全篇，体会孙氏如何“一病多法、一方一注”：先论后方，方后注煎服，最后用小字辨异同。这套“论—方—注”的编排是本书的真正遗产。

读法提示：

• 剂量多用古制（两、铢、分、升），换算前不可照抄。
• 篇名即门类，同名门类（如「咳嗽」「心腹痛」「风痹」「瘿瘤」）在卷十四、卷二十二等处重复出现，属不同分科，切勿混读；本库条目标题已附卷内次第（如「心腹痛（第六）」「心腹痛（第十三）」）以便区分。
• 注文中“（《备急》作某）”一类是孙氏的校勘，与《外经微言》篇末的按语性质不同。

参考线索：

• 《千金方》上承《内经》 → 对读《素问》诸篇
• 《千金方》药物基础 → 对读《神农本草经》
• 《千金方》方剂 → 参见本库「中药方剂」诸方

伍 · 避忌指归

• 本书为唐代方书，剂量用两、铢、分等古制，与今量差异巨大，须经专业换算。
• 含乌头、附子、狼毒、雄黄、藜芦、砒霜等毒剧药，古方原文不等于今用剂量。
• 孕妇、产后、儿科与慢病用药尤须谨慎，原书“妊娠忌药”“产后”诸篇应结合现代指南。
• 不得按书自行抓药服用；一切用药请在执业中医师辨证指导下进行。
• 服食、房中、斩蛇、服石诸篇属古代方术，部分做法在现代已明确有害（如服石致砷中毒），不可效仿。
• 急重症（高热、昏迷、胸痛、剧烈呕吐、便血）请立即就医，不可依赖古方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