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 卷首

壹 · 成书与源流

《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是《汤液经法》的辑佚本——不是张仲景写的，是陶弘景从一部已经散佚的更早的方书里，把「最要紧的那一部分」摘出来的。

陶弘景自己在「汤液经法」篇里交代了来历：伊尹撰《汤液经法》三卷、为方三百六十首，「上品上药为服食补益方者百二十首，中品中药为疗疾祛邪之方亦百二十首，下品毒药为杀虫辟邪痈疽等方亦百二十首」。他「今检录常情需用者六十首，备山中预防灾疾之用耳」——山中隐居，随身备灾的六十张方子，就是这本书的由来。

它现在能读到，靠的是敦煌。 伯希和藏卷 P.3322 保存了本书的大部分抄本，日本龙谷大学藏另有一件。1908 年罗振玉赴敦煌考察时首次著录，1957 年王重民《敦煌古籍概论》著录其内容，1979 年马继兴《敦煌古医籍考释》首次全文校录整理——本书正文即依马氏整理本。

它与《伤寒论》的关系，是医史公案。 陶弘景在「二旦六神大小汤」篇下明言：「昔南阳张机，依此诸方，撰写为《伤寒论》一部。」又解释张机为何不用这些道家式的方名：「张机撰《伤寒论》，避道家之称，故其方皆非正名也，但以某药名之，以推主为识耳。」换言之，《伤寒论》里那些「阳旦」「青龙」「白虎」「朱鸟」「玄武」的真名，本来就在这本书里。

全书结构

篇	内容	方
序	陶弘景自序，祛疾为修道之先	—
辨肝脏病证文并方	肝虚恐实怒，四方 + 加减	4
辨心脏病证文并方	心虚悲实笑，四方	4
辨心胞络病证文并方	心胞虚实，四方	4
辨脾脏病证文并方	脾实满虚不用，四方 + 加减	4
辨肺脏病证候文并方	肺虚息实咳喘，四方 + 加减	4
辨肾脏病证文并方	肾虚厥实溲不利，四方 + 加减	4
五脏泻方	误吐、清下、冷寒、火、汗之救方	5
救五脏诸劳损病方	筋脉肉气精五极	5
汤液经法	伊尹旧事 + 二十五味五行图	—
二旦六神大小汤	二旦六神十六方，《伤寒论》之源	16
救五脏中恶卒死方	点眼、吹鼻、着舌、启喉、熨耳	7
注释	校勘七条	—

贰 · 核心命题

一曰祛疾是修道的第一课。 「凡学道辈，欲求永年，先须祛疾。」脏气不平则五精不续、真一难守。这不是养生话术，而是一条临床优先级的宣言：先把病治好，再谈养生与长生的功夫。

二曰五脏各有四法。 每脏立小泻、大泻、小补、大补四首：泻者去其有余，补者补其不足，而「小」与「大」之别在于病势的轻重与邪正的多少。这一补泻框架比《内经》的「虚则补之、实则泻之」细了一层，也比后世诸家脏腑辨证更早定型。

三曰五脏各有一「德」。 肝德在散、心德在耎、脾德在缓、肺德在收、肾德在坚。五句五字，是把《内经》的散收升降补泻全部装进了五个字里——这是本书最凝练、也最被后人引用的一段。

四曰以味入脏。 二十五味五行图：味辛属木、味咸属火、味甘属土、味酸属金、味苦属水；每味之下再分木火土金水五药（桂、旋覆花、人参、五味子、地黄各为其主）。后世「五味入五脏」的临床用药表，源头在此。

五曰误治必有救方。 误吐、误清下、误冷寒、误火、误汗，各有一首泻方回治。把「治坏了怎么办」写进方书，是对失治误治的系统化承认。

六曰急救不分科。 中恶卒死「皆脏气被壅，致令内外隔绝」，急救之法是开五窍：点眼通肝、吹鼻通肺、着舌通心、启喉通脾、熨耳通肾。一千五百年前的中医急救流程表，至今读来仍有操作感。

叁 · 阅读次第

1. 先读《序》与《汤液经法》——知道这本书从哪来、五脏各「德」在何处、五味如何归五行，这是全书的钥匙。
2. 再读五脏辨证六篇（肝、心、心胞、脾、肺、肾）——每篇的体例完全一致：虚实提纲 → 病候与取穴 → 陶云「德」 → 小泻、大泻、小补、大补四方 → 加减。可任选一脏通读，其余四脏即可速览。
3. 然后读《五脏泻方》与《救五脏诸劳损病方》——前者是误治的补救，后者是过劳的补救，合起来是本书的「安全阀」。
4. 《二旦六神大小汤》须细读——十六方是《伤寒论》的直接源头；篇末「弘景曰」一段交代六神君药，是理解《伤寒论》方名由来的关键。
5. 《救五脏中恶卒死方》可当急救手册读——五法各一句主治，宜速记。
6. 《注释》七条最后读——看清马继兴依《敦煌古医籍考释》《敦煌石窟秘藏医方》所校改了什么。

肆 · 陶弘景序

隐居曰：凡学道辈，欲求永年，先须祛疾。或有夙痼，或患时恙，一依五脏补泻法例，服药数剂，必使脏气平和，乃可进修内视之道。不尔，五精不续，真一难守，不入真景也。服药祛疾，虽系微事，亦初学之要领也。诸凡杂病，服药汗吐后，邪气虽平，精气被夺，致令五脏虚疲，当即据证服补汤数剂以补之。不然，时日久旷，或变为损证，则生死转侧耳。谨将五脏虚实证候悉列于左，庶几识别无误焉。

伍 · 与《伤寒论》的对读

《辅行诀》	《伤寒论》	说明
阳旦汤（黄耆为主）	桂枝加黄芪汤；正阳旦汤即小阳旦汤加饴	升阳解肌
阴旦汤（柴胡为主）	小柴胡汤	扶阴和解
青龙汤（麻黄为主）	麻黄汤、大青龙汤、小青龙汤	宣发表邪
白虎汤（石膏为主）	白虎汤	收重清热
朱鸟汤（鸡子黄为主）	黄连阿胶汤	清滋阴血
玄武汤（附子为主）	真武汤	温渗水气
勾陈汤（人参、干姜、甘草）	理中汤	温中祛湿（土）
腾蛇汤（枳实、厚朴、芒硝、葶苈）	承气汤加葶苈、生姜	通腑泄热（火土）
小补心汤、大补心汤（栝蒌、薤白、半夏）	瓜蒌薤白白酒汤、瓜蒌薤白半夏汤、枳实薤白桂枝汤	胸痹诸方之源
泻心汤	泻心汤	误下救逆
养生补肝汤	—	劳损救方

「避道家之称，故其方皆非正名也」——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伤寒论》里找不到「阳旦」「勾陈」「腾蛇」这些名字。张机把方子搬进了医书，却换掉了道家的名号；一千五百年后，陶弘景的残卷替我们把旧名找回来了。